这个人正压制着翻山越岭后急喘不止的呼吸,这双眼睛正在盯着脚下飞驰而去的排帮队伍。
直到长龙般的火把消失在夜色下,如雨的马蹄声渐渐轻远,悬崖上的身影才如猿般攀沿而去……
田家每日里最热闹、最开心的时候,就是晚上。
白日里要做工夫:榨油、采药、打野物、收拾屋后种的苞米、红薯,总归有事做。
只有到了晚上,一家人做完工夫,坐在一起吃餐晚饭,气氛才会热闹起来,照例是穗穗要把一天里有趣的新鲜事细细地讲上一遍:麻五嫂子家的老黑母猪又下了崽呀,溪边边有只野狸猫来做了新窝呀,今天山上有只豹子远远躲起人跑呀,五叔公砍荆条时,被黄荆刺刺挂断了下巴上的长胡须,痛得跳起脚骂呀……
然后便去油坊碾茶籽、打茶枯,做些为明日的活计准备的轻松工夫,穗穗便会随着吱呀呀的水碾,唱起她或熟悉或新学的歌子,六伢子也会随着她学起唱。有时候,就连田伏秋都会忍不住,跟在女儿后面哼上一句半句。
一日的辛劳,便在穗穗那悠长的歌子声中,融入门口那淙淙的溪流里。
但今晚,田家却没了往常的热闹。整整一晚上,穗穗没讲一句话。
吃晚饭的时候没有,吃过饭,坐在碾槽边碾完了半槽油茶籽,她还是一句声没做。
——长到十六岁,她记不起阿爹有哪次对她粗过喉咙动过气。
——她就不晓得,阿爹今天是搭歪了哪根筋,做什么硬要把她请来的客人赶起走,做什么还要立起眉毛对她凶!
她做错了什么吗?
她只觉得心里窝窝的全是气。
田伏秋同样没做声,闷起脑壳打了两箍茶枯,又闷起脑壳蹲在门口吃了一气旱烟,好像就没看见女儿在跟他发闷气。
一边的六伢子也就只好闷起脑壳做工夫。师父不做声,穗穗不做声,他就更不晓得该如何做声。他只觉得今晚的水碾吱呀呀地转得特别单调。
吃完三锅烟,田伏秋突然起了身,从墙上摘了柴刀、药葫芦,系到腰上。
六伢子就问:“师傅,这么晚了还出去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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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队(7)
“十里坡看秧瓜棚的吴满叔腿杆子发风湿,跟我要了些夜枯草,我去给他采一下。”田伏秋边说边出了门——治风湿的夜枯草,是要晚上上山采来的,药效才好。回头他又叮嘱了穗穗一句:“明天还要上麻溪铺你舅舅屋里,早些睡吧。”
穗穗就“嗯”了一声。
后来穗穗就碾完了茶籽。
后来她就打了水,进自己屋里洗脸洗脚。
后来她准备睡觉,就听见外面堂屋里轻轻地有响动。
她出来看,就看到墙角那面高脚鼓上堆的杂物被挪开了,看到六伢子背对着她,正在擦鼓上的灰尘,看到他抚摸着鼓,似乎想做些什么,却又有些拿不定主意。
穗穗就问:“六伢子,你想打鼓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