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家又不是开旅馆的,凭什么留我们?”林湘君口气淡淡地,“我只是没想到,那么淳朴的姑娘,会有个这样的爹。”
人家有什么爹汪兆丰现在也顾不上想了:半夜三更,荒郊野岭,快些赶完这四十里路,早些求个太平才是正经哟。
黑灯瞎火赶出二十里山路,等赶到三岔岭路口的时候,汪兆丰的商队已是人困马乏。前头是一宽一窄两条岔路,汪兆丰就喊:“老马,老马……”他喊了三四声,老马勺才从后面一棵大树后探出了脑壳:“撒个尿,就来。”
懒人就是屎尿多!汪兆丰只好等着。还好他一泡尿不长,很快边系着裤带边从树后面钻了出来:“老板,么子事?”
汪兆丰问:“往麻溪铺该走哪边?”
老马勺手一指:“这边,那条路是通天堡寨的。”
山路上,马蹄如雨,火光如龙。四十匹快马四十根松明,四十条汉子四十杆枪,簇拥着麻大拐子的滑竿飞奔在山路上!
自从被打瘸了一条腿,麻大拐子就再没骑过马。
他习惯坐滑竿。一张凉椅绑在两根一丈二尺长的竹抬竿上,一颠一晃坐在上面舒服如神仙。所以排帮的水寨里,专门备了二十个人练这门抬滑竿的功夫,他麻大拐子有规矩:一组抬手四个人,脚步要整齐如一人,一口气跑三里路,滑竿不准比马慢,三里路一换肩,抛竿接竿要跟不换人时一样,一不能慢,二不能颠。总之,不管跑多远,不管换多少次人,他在滑竿上睡着了不能被惊醒,不然“竹笋炒腊肉”——板子伺候,屁股开花。
他是在野猪油灯盏刚照亮水寨大厅的时候,接到的消息:点子没在雷公寨落脚,天擦黑时出了寨子往了东。
商队(6)
“我看,点子是不放心在山里过夜,所以才连夜赶路上麻溪铺了。”来送鹞子信的大先生说。
四十里地,乌漆麻黑敢赶夜路,当真以为河神爷爷没长眼么?麻大拐子一把就抄起了枪:“传话下去,备马!”
点子不过早动身两三炷香的功夫,从天坑岭往东追,也不过多跑十二里山路,不用算他都晓得,凭他排帮的快马,最多三十里,一定追得上!
叼进口的肉,飞不到天上去。所以他不着急,一上滑竿就眯起了眼睛,一颠一晃半睡半醒养起了神。
滑竿突然停下了。
麻大拐子不睁眼也晓得,一定是到了三岔岭路口,他心想其实不必停:点子当然是走大路奔了麻溪铺,难道半晚三更还拐去天堡寨不成?
他听见“前艄老五”(前艄老五:排帮中负责侦察的头领,在排帮中排第五位,本源自放排时最前面探水情的艄手,故称“前艄老五”——作者注)吴疤子匆匆到了面前:“大扛把子,山风刮了天堡寨。”
天堡寨?麻大拐子眯起的眼皮一下就睁开了。
拐杖一敲滑竿边,四个抬手赶紧落了竿,麻大拐子拖着拐腿就走上前来。
路口的大树上,白生生留着新砍出的山风记号,树下草丛里,四块引路石一前三后摆得明白无误,那明明是指向小路的。
“黑天半晚的,雷公寨不留,反倒投了天堡寨?”麻大拐子不禁皱起了眉头。
吴疤子说:“麻爷,管他点子玩么子名堂,反正引路石总不得错。”
这倒也是,麻大拐子就挥了挥手:“追!”
重新坐上滑竿的时候,麻大拐子习惯地又眯上了眼睛。因为他绝没有想到,就在他头顶上不远,有双粗壮的手正攀着岩壁的葛藤,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悬在黑沉沉壁立的悬崖上。
这个人正压制着翻山越岭后急喘不止的呼吸,这双眼睛正在盯着脚下飞驰而去的排帮队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