耍钱坊
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,泼在公社镇的黄土房上。
街面早就死绝了人气。连那盏常年挂在供销社门头上的破白炽灯泡也熄了,只剩下干冷的北风裹着粗沙子,在空荡荡的泥路上打着旋儿。
顾真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褂子,破毡帽的帽檐一直压到了眉骨上方。
他像是一道融进墙缝里的黑影,贴着镇子边缘的背巷,悄没声息地摸了进去。
鞋底踩在结冰的积水坑上,他脚尖绷紧,刻意用前脚掌压着力道。踩下去,松上来。连一片冰碴子碎裂的动静都没让它漏出来。
连穿两条死胡同,拐过那堵刷着“多快好省”大红标语的白灰矮墙。
顾真脚下猛地一顿。
前方十几步外的墙根死角里,一团昏黄的烟火星子,在黑夜中一明一灭。
找对地方了。
赵麻子。
这老油条裹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破羊皮袄子,缩在黑市入口的背风处。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烂青砖,两条腿像过冬的土拨鼠一样死死蜷在怀里。
嘴里叼着一截快烧到嘴唇皮的旱烟卷,脑袋一点一点,正闭着眼打瞌睡。
顾真没立刻往上凑。
他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,视线像雷达一样,先把整条狭窄的深巷从头到尾、犄角旮旯全刮了一遍。
没有
耍钱坊
赵麻子的眼皮猛地往上狂跳了两下。
“最后,被我们大队老支书带着十来把铁锹,生生给顶了回去。”
顾真的语气依旧像一口死井,“但我明白,那条毒蛇的性子,吐了信子没咬着肉,这事绝对翻不了篇。”
顾真说到这儿,停了。
他把那盒中华烟,重新端端正正地放回了破砖头上。
十根手指彻底松开,抄回粗布褂子的袖口里。
“赵哥,你站在这黑市的冷风口里混饭吃,多少个年头了?”
“七……算上今年开春,七个年头了。”赵麻子脑子嗡嗡的,下意识答道。
“七年。”顾真点了点头,眼神深不见底,“那你这个明白人,应该比我一个乡下小子更懂个道理——像姚家天那种生冷不忌的活阎王,他张开那张血盆大口吃人的时候,他还分过敌我吗?”
赵麻子的瞳孔急剧收缩,像针尖一样。
“今天他惦记着想吞我。明天呢?后天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