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洞
县机械厂北墙外,半人高的锅炉煤渣堆在残月下泛着暗哑的灰败。
顾真趴在三十米开外的干水沟里,身子伏得极低,下巴差半寸就磕上冻硬的黄泥。
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,早就跟周围的枯草烂泥融成了一片,这会儿就算野猫从边上窜过去,也未必能察觉沟里趴着个大活人。
他没动。
从子时摸到这个位置开始,整整半宿,他就连手指头都没挪过一下。
冷风顺着鼻腔灌进来的
蛇洞
他右手食指正点在“红旗大队”四个字上,指端因为过度用力,把那层脆皮纸都快抠穿了,指甲边缘泛着一层青白。
“天哥,查实了。”大飞轻手轻脚地靠过去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丫头没在水库,被安置在大队支书王德贵家里。”
姚家天的手指顿住了。
“消息靠谱?”
“千真万确。今儿傍晚,咱们的眼线亲眼瞧见那丫头在王家后院,跟支书那个宝贝孙女一块儿拿菜叶子喂兔子呢。”
姚家天没回过头。
但他毛呢风衣背后的肩胛骨处,却瞬间绷起了两根生硬的棱角。
王德贵家。
那个敢当着他姚家天的面,拍着心窝子吼出“老骨头跟你拼了”的土鳖倔种头子。
姚家天缓缓侧过半张脸。惨白的月光顺着窗棂缝隙劈进来,照在他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上。
“那顾真呢?”
大飞咬了咬牙,摇了摇头:“没影儿了。水库那破棚子空了之后,这小子就像是从黄土地上直接蒸发了。公社街面、镇头镇尾,连带着周边几个大队的地皮,弟兄们全过了一遍筛子,愣是没人见过他。”
姚家天彻底转过身。
他一步步踱回办公桌后头,一屁股坐下。
身下那把老藤椅被压得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“吱呀”怪叫。
“把那丫头片子,安插在村里的支书家里……”姚家天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,节奏拖得很慢。
大飞眉头一拧,眼里闪过一丝狠辣:“天哥,要不咱们叫上几个脸生的弟兄,趁后半夜摸进王德贵家,把那丫头……”
“你想带老子一块儿上刑场吃花生米,就直说。”姚家天眼皮一掀,细长的眸子里毫无预兆地透出两把剔骨刀般的冷光。
大飞浑身一激灵,嘴巴立刻闭得像蚌壳。
姚家天收回目光,仰头靠在椅背上,十指交叉搭在小腹前。
天花板那盏刺眼的白炽灯当头打下来,把他的眼窝和颧骨下方割裂出一片深邃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