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州城的晨钟敲过第三响时,白玉大道上的雾气才刚被日光撕开一道口子。
这条大道横贯中州最繁华的中轴,自天剑圣地山门一路铺至太玄圣境的迎仙阙,整条路以整块的云纹白玉砌成,传闻每一块砖下都刻着聚灵阵纹,行走其上,鞋底都会沾上一层淡淡的灵雾。
往常这个时辰,大道两侧早已挤满了赶往万宗大典后续集会的商队与散修,叫卖声、议论声混杂着灵兽的嘶鸣,将整座城池烘得热闹而浮华。
今日却有些不同。
人群并未散开,反而在靠近中州城门楼的那一段自发围成了一个半圆,里三层外三层,将大道堵得水泄不通。
窃窃私语声压得极低,像是一群刻意压低嗓门看戏的观众,偶尔爆出一两声毫不掩饰的嗤笑,又很快被同伴拉住衣袖摀住。
圆心之中,站着一个人。
叶辰。
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,只是衣摆早已沾满了尘土与暗红的血渍,下摆处甚至被剑气撕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头磨破的靴面。
头发没有束起,散乱地披在肩头,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前,让那张原本清秀俊朗的脸显得格外憔悴。
最刺眼的是他怀中的那柄剑——那柄曾被洛泠月亲手赐下、被他视为天命象征的上古剑胎。
此刻剑胎黯淡无光,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纹,剑尖处更崩掉了一角,裂痕深处隐约有金色的气流逸散,却像是被什么无形力量拉扯着,不断往外流失,每流失一缕,叶辰的脸色便白上一分。
三日前,他还是万众瞩目的天命之子,走到哪里都有师尊偏袒、圣女垂眸,走到哪里都有老者残魂在识海中低声指点,逢凶化吉。
三日后的现在,他像是一具被抽干气血的空壳。
【小师祖怎么还不走?听说知命阁昨夜把那枚留影石公开了,整条街都在传呢。】外围有个凝气境的散修压低声音,对身旁同伴嘀咕。
【什么留影石?】
【就是叶辰去年在后山夺取赤焰果那件事啊。当时不是说他为了救同门师弟,力战妖兽身受重伤?留影石里拍得一清二楚——他明明是故意引妖兽去堵住师弟的路,自己趁机摘果,还在师弟重伤后补了一脚,把人踹进兽群里。若非执法堂长老刚好经过,那师弟早就死了。】
【嘶……还有这种事?那他平时那副温和谦逊的样子全是装的?】
【可不是。秦阁主亲自放出来的,说是知命阁十年前的旧档,证据确凿,连执法堂都派人去查了。现在谁还敢说他是正道楷模?】
议论声像细小的针,一根根扎进叶辰耳中。
他听见了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挺直背脊、用那套受害者的说辞博取同情。
他的拳头死死攥着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在白玉砖上,却感觉不到疼。
识海深处,那道曾经温和而沧桑的声音已经许久没有响起。
【老头……老头你回话啊!】他在心底嘶吼,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。
【你不是说我身负天命,气运不绝吗?为什么剑胎会裂?为什么洛尊者会那样看我?为什么苏师姐会靠在顾无殇怀里?】
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。
原本盘踞在他丹田深处的那缕残魂,此刻蜷缩成一团微弱的光点,光芒明灭不定,像是风中残烛。
失去洛泠月与苏清璇两道最关键的气运羁绊后,他身上那层看不见的天命光环已经彻底碎裂,反噬如潮水般倒灌,连这缕依靠气运供养的残魂都被迫陷入沉睡,任凭他如何呼唤,都不再有回应。
黑暗、压抑、冰冷,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。
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,所谓天命,并非取之不尽的井水,而是需要不断以他人真心去填充的容器。
容器空了,井也就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