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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场 黑暗回声(第5页)

  她仰躺在妇科手术台上。身边有缠连着电线的仪器,透明橡胶吸管里尚有滞留的血迹。地上扔着吸血用的棉团,散发酸涩浓重的血腥味。下半身赤裸,两条细瘦的腿被分开架起,固定在搁脚架上。她的大腿上沽着几缕鲜血,顺着皮肤淡淡地滑落。抬起脸来看他,脸色苍白,额头上都是汗水,刘海湿漉漉地粘连在一起。清亮的眼泪从眼角毫无知觉地掉落下来,但她的眼神并不悲痛。只是轻声说,过来扶我。善生。我好痛,我没有力气,站不起来。

  他的眼睛猝不及防,看到她两腿之间禁忌的器官。黑暗羞耻的内核,呈现在眼前。突如其来的恶,出击如此重力,仿佛被两只锤子猛然敲在眼睛上。他疼痛地闭上眼皮,眼前一阵发黑,几欲站立不稳。

  9

  拉萨到林芝八一镇。四百二十多公里。将近八个小时的路途。劳累的一天,一整天都消耗在车上。黄昏时分,他们抵达,找了一家干净的小旅馆住下。放下行囊,先去办理边防通行证的申请。墨脱靠近印度边境。拿到证件,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去派乡。

  他在卫生间里剃须,用冷水把脸冲洗干净,对着镜子,轻轻拍上一层带着青草香味的爽肤水。这是十年高级管理层职业生涯保留下来的习惯。很多生活细节最后会被定型成习惯。一个经常需要谈判、开会、交际应酬的男人,必须护理好自己的脸面。他对着镜子,换了一件白色棉衬衣,对着肩膀上方的空气稍微喷出一点古龙水,然后拿上外套,走出房间。

  她洗了头发,点着一根烟,站在走廊里等他。穿着一件埃及蓝深绿芍药花图案的棉上衣,宽大的印度麻裤子,头发盘在脑后,戴着银耳环。她的装束一直像个东南亚风格的乡下女子。素面朝天,从不化妆和保养。她说,今天是中秋节,我们去四川小餐馆吃一顿饺子。

  他们要了半斤四川老板娘亲手制作的饺子、清炒蔬菜和一份熏肠,还有一小瓶白酒。狭小的餐馆灯火昏暗,高挂在墙壁上的电视正播放一部粗劣过时的港台剧,声音喧扰嘈杂。做完饺子之后,老板和伙计也都开始坐在凳子上看电视。大狗在门口徘徊。晚上的天气阴凉,云层浓重。林芝地区是多雨的,和拉萨的干燥不同。云朵笼罩了月亮,并不能看得分明。

  她说,其实我根本不注重节日。几乎从不过生日。经常会忘记日期,不知道几月几日星期几,因为从不戴手表。但这是一个需要分享的节日的夜晚。因为这是我们流连在干净繁华的人群聚集地的最后一晚。

  从明天起,他们就要正式踏上进入大峡谷的路线。进入原始森林无人区,就意味着再也不会有带着卫生间的舒服旅馆房间、食物储备丰富且口味精致的餐馆、热闹的人群和便利的交通工具……所有即刻可用货币交换的物质资源。没有信息、商业、娱乐、偶像、新闻、时尚、经济、政治……所有现代社会派生出来的产物。

  她对他举起杯子,说,为古老的森林干杯。

  一个用白酒和饺子庆祝的中秋节。两个人吃完饭,在微凉的细雨中走到街上。在沿街一个简陋的桌球店里,他们打了几个回合。没有遇见任何旅客。店里冷清开敞,空荡荡的,亮着一盏淡白日光灯。她俯下身体击球的动作利落干脆,把色球砰然有声地打入洞中。

  此时窗外的雨变大,已经哗然有声。他们并未对彼此就雨水发表更多想法。九月末已经处在墨脱雨季的末期,它即将结束。但也有可能会延后。持续的大雨会造成山体崩塌。滑坡、泥石流,将使峡谷中那些惟一的徒步小路因这些变化而消失。他们心里明白,但不想交流这些会带来负面想象的事情。

  她支起身来,看着窗外的滂沱雨水,点燃了一根香烟,说,这是我在西藏这么久,第一次亲眼看到大雨。我们可以跑着回旅馆。

  10

  她说,善生,我觉得自己心智日益丰盛,点滴细微事物都会动心动容,心里充满激荡,却又觉得心之所至,如同陷入黑暗牢狱,无法动弹,感觉窒息。觉得自己在损耗生命。

  她说,善生,我追寻感情。我渴望得到感情。想用自己的方式对待这个世间。

  她所看到的男子,不过是与她一起搭上轮渡的过客,夜色中面目不清。她孤身出航,认定这是他们彼此约定的旅程。他俯下身来看她所画的小幅油画。他是她所报名参加的美术辅导课的老师。她没有做实景练习,画的是她想象中的海:用蓝色颜料涂抹出来的波浪掺杂了深紫的泡沫。太阳是明黄色的圆球,没有光泽。在炎热中扭曲和颤动的空气。它们被一根一根地画上起伏的线条。

  他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,似乎被这浓烈的画面轻轻击中。他说,你最喜欢的画家是梵高?

  是。他的画有一种儿童画的特征。

  在艺术的领域里,创作者跨越一定境界之后,风格会回复简单拙朴。准确的东西,一定是简洁的。他说。

  他经常穿一件白色衬衣,袖子松松挽着,不修边幅。头发油腻而邋遢。她为他俯身下来的尊重所吸引。听着他的脚步慢慢走过身边。教室里的木地板陈旧,发出咯咯的轻声裂响。空气中充盈着成年男子的温度和剃须水的气味。

  如果有悲剧,那一定是建立在各自崩塌的废墟之上。他不过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已婚男子。美术学院毕业之后,回到小城市担任教职。微薄薪水使家庭经济总是捉襟见肘,争执不断。妻子性格迟钝,少有言语,下岗已经很长时间。结婚十四年,有两个孩子。十二岁的女孩和五岁的男孩。

  男子眼看自己日渐庸碌、发胖,肉身即将被无望的碎片和尘土埋葬。人生有一些眼睁睁进退两难的事情。他说。一个人坠入深渊,跌落的加速度在耳边呼呼生风,知道已经没有挽回之力,除非身旁有某根树枝或藤蔓得以被抓获。或者。她对他而言。一棵春天萌芽的幼嫩枝桠,开着花朵,绽放汁液充沛的绿叶,探入他的空崖绝壁。只是不能够承受这沉堕之重,不过是一起下沉。

  她是幼小的完美主义者。不要靠近。不要带着火焰走向我。可是你与我已经抵达。这内心被藏匿起来的煤炭,期许粉身碎骨地燃烧,以此完成自我。她迅猛扑向他。扑向自己的爱情。她的爱情,不过是拥抱镜子中那个寻求自我认同以及感情的女子。把玩镜子里的自己。把玩获得的第一只玩具。无法制止的毒药和麻醉。巨大幻觉中的繁华盛世,花好月圆。

  他被这幼小的站立在镜子前的女子引诱。内河。内河。他轻轻呼唤她的名字,她仰望他的年轻脸颊,如同伸展出浓香花瓣的栀子花,一夜之间就要枯谢般的浓烈急躁。丝毫不犹豫。无所畏惧。她凝望他的眼睛,眼神灼热,漆黑明亮,要与之相恋,紧追不舍。她的期许早已启动。像一头幼小的野兽,默默跟踪和注视。你知道,对感情的欲望不能被接近。是。不要靠近。不要带着火焰走向我。可是你与我已经抵达。

  她爱上这个男子。他们决定私奔。离开这个城市。不知所踪。

  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。他对她说。人的命运有时候被自己瞬间的抉择改变。我少年时获得的所有教训和经验都来自于她。也许她注定是一个始终会被第一个派上战场的士兵。她停不下来。她有危险的使命。她的天性里无法逃脱对战争的嗜血倾向。有时候是对外界的战争。有时候是对她自己的内心。

  她说,那个男子又如何会跟随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子的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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